筆者上年有機會到訪位於東京高円寺的「小杉湯となり」（小杉湯隔壁），對於正在思考香港社區營造未來的我來說，有不少啟發。

在進入正題前，或許要先說說什麼是「錢湯」。對於香港朋友來說，可能比較熟悉溫泉；但錢湯不同，它是日本的「公眾浴室」，是以前家裡沒有浴室時，街坊每天洗澡的地方。它不是觀光點，而是像我們的屋邨公園或涼茶舖一樣，是生活最日常的基礎設施。

而這篇文章的主角，是有 90 多年歷史的「小杉湯」。但故事的重點不在於錢湯本身，而在於它「隔壁」那棟名為「小杉湯となり」的三層建築。

這棟建築的地下是廚房與咖啡室，一樓是個像書房的共享工作間，二樓則是可以休息的空間。人們在隔壁泡完錢湯後，可以過來這裡喝杯咖啡、吃點東西，或者打開電腦工作一會兒。這不是一家單純的咖啡室或 co-working space，而是一個讓街坊在泡錢湯前後，可以延續那份「鬆弛感」的生活場所。

空間的重構：重新定義生活的邊界

東京的居住空間狹小，這點與香港非常相似。然而，小杉湯となり團隊提出的「將整個城鎮視為家」這一概念，並非單純為了應對狹窄空間，而是源於一群人對「錢湯生活」的熱愛與實踐。

一切始於一場實驗：十位熱愛錢湯的人，住進了一棟即將拆卸重建、沒有浴室的公寓。他們發現，當生活重心移至錢湯，私人空間反而成為了連結社區的契機——當生活機能「外判」了，社區設施便成了家的延伸。

在這個概念下，生活的邊界被重新定義：

• 小杉湯是「浴室」；
• 小杉湯となり是大家的「廚房」與「書房」；
• 而自己的公寓，只需要是安睡的「臥室」。

這打破了我們對「家」的物理邊界想像。這種「社區 X 生活機能」的模式，與我們在香港推動社區營造時，強調釋放公共空間潛力的想法不謀而合。當我們可以依賴社區網絡來支撐生活，我們獲得的會是甚麼？不僅是物理空間的釋放，更是人與人之間的連結。

角色的轉化：從「消費者」到「生產者」

但一個「家」不能只有空間，更需要人來經營。讓人驚訝的是，小杉湯となり的營運者並非專業的地產商或物管公司，而是一群原本只是來錢湯的常客。

這群人最初只是因為喜歡這裡，便住進了一間即將重建、沒有浴室的舊公寓進行為期一年的「生活實驗」。他們發現，自己不僅可以是享受服務的「消費者」，更可以成為創造價值的「生產者」，於是便一起成立機構，在舊公寓重建後參與營運這個場所。

當中有一個概念叫「家守」，這是一種介於顧客與員工之間的角色——他們既是小杉湯となり的顧客，熟落後也會幫忙營運空間、利用自己的才能在小杉湯となり策劃活動。例如他們會善用自身專長，將空間轉化為學習與交流的平台。例如發起「隔壁大學」，邀請身邊的街坊擔任導師——像是請來鄰近咖啡店的老闆傳授手沖技巧，或是由擅長書法的會員開設書法班。此外，他們也關注身心健康，發起「隔壁的保健室」，在泡澡後提供健康諮詢，甚至組織散步企劃與預防失智症的桌遊活動。

這群「家守」讓我想起 Good Lab 正在連結的一群「微創變者（Micro-changemakers）」。他們未必是專業人士或社創家，但那份「想為這裡做點甚麼」的微小主動性，正是社區最珍貴的資產。

當社區給予普通人「參與」甚至「主導」的場地、空間及權利，歸屬感便會自然轉化為行動力。

讓人「安心」的空間：錢湯般的「靜默溝通」

有了空間，有了熱心的參與者，最後一個關鍵是：這群人該如何相處？

在社區工作中，我們常思考如何讓街坊「連結」，但有時過度的熱情反而讓人卻步。小杉湯提供了一種源自錢湯文化的思路：「適度的距離感」。

在錢湯裡，大家赤誠相見，卻不一定要交談。你可以獨處，但你並不孤單。這種「我在這裡，你也由得我在這裡」的平衡，創造了一種心理安全感。

這值得所有社區營造者反思：理想的社區關係未必是時刻熱絡。創造一個讓人能「安心逗留」的空間，或許才是建立深層信任的第一步。

結語

從重新定義生活空間，到賦權使用者成為營運者，再到建立一種舒適的共處哲學，小杉湯となり的例子展示了一個不同的社區營造生態。值得一提的是，小杉湯となり是以會員制營運，自負盈虧，最近更把這種模式嘗試複製在不同的社區中。

在香港，我們或許沒有錢湯文化，但我們同樣有著對空間及鄰里關係的不同想像。希望我們能從小杉湯となり團隊的故事得到啟發，從「生活」與「小實驗」開始，連結身邊的微創變者，以「共享」建立社群、連結關係、營造社區。

Good Lab 是一個推動社會創新的跨界平台。我們致力協助公營機構、企業及 NGO 以流程設計（process design）的方法找到理想的新方案，以賦能的理念注入創新力培訓，並推動跨界在社創和公益慈善的共學，實踐創新，建立具韌性和可持續發展的社會，有效應對未來的種種挑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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