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unding Innovation

慈善模式的思考 (二):機構與基金會之間的信任,從何而來?

(PUBLISHED)

Jun 22, 2026

(WRITER)

Franco@Good Lab

上回談到,香港的慈善模式如何無意間讓在地機構化為服務承辦商,一面追著資金跑,卻無暇在自己的領域深耕細作。今次,我們換個角度,從資金方出發。

未說出的壓力

試想像,你現在有三十分鐘,向基金董事會交代一筆過千萬的撥款建議。你深明董事會成員的思維和語言 — 策略目標、資助模式和預算、社會效益、以致內部監管和風險評估等都經過你深思熟慮。

另一邊廂,有幾位與你合作多年的社福機構幹事正靜待你的消息。一方面,你知道他們對社區的理解,遠非任何報告可以透過文字,表格和數字來交代。同時,你知道對於基金董事會而言,任何一個看似寬鬆和有彈性的安排,都可能會延遲撥款決定。

在資助審批過程的背後,反映著什麼問題? 在地機構與基金會之間的信任,又從何而來?

初衷與結果的距離

其實,繁複的監管不是個別基金會的問題,也不是香港獨有的現象。

美國學者 Douglas Easterling 在2025年發表的一項研究,系統性地回顧了過去三十年、涵蓋美國數十個社區慈善計劃的數據。研究發現,大多數計劃都呈現類似的結構:基金會在前期制定詳細的策略方向,要求合作機構提交建議書。基金會項目經理負責審查申請、批出撥款、監察機構進度。Easterling 統稱這種慈善模式為 Comprehensive Community Initiative (簡稱 CCI)

研究結論是,這些計劃普遍成功建立了新的服務和社區項目,但幾乎未能帶來基金會當初所期望的系統性轉變 (Systemic Change)。評估更發現,某些計劃對社區帶來負面影響 — 當基金會的要求未能符合在地機構和居民的真實需要時,「可能令社區能量扭曲,引發抗拒,破壞了本來存在於鄰里之間的關係」。

面對不斷變化,複雜和多元的社區,我們需要重新思考,有類似CCI模式的結構和工作流程固然重要,但還有其他可能性嗎?

另一種可能:當基金會成為「培育者」

Easterling 在研究中,同時記錄了另一批基金會。

它們沒有在前期制定詳細策略,而是容許策略在過程中浮現出來。基金團隊會走進社區,不是要審核,而是來連結、提問和陪伴。Easterling 用培育者來描述這種角色的轉變。不是推動者,不是督導員,而更似是森林保育員的角色,讓本來已存在於社區的能量釋放出來。

評估結果顯示,這種模式帶來了更廣泛、具適應性和屬於貼近社區需要的改變。關鍵不只是撥款數目的多少,而是基金會帶著怎樣的姿態來建構和社區的關係

當我們視社區為一個流動、複雜和多變的系統時,我們自然會重新思考流程設計。如果未來的社區慈善模式,不再由資金方預先制定詳細策略,告訴受助方應該怎麼做,而是一起走入社區,與居民共同思考:「面對在急速轉變的社區,我們都沒有答案。不如,一起想像可以怎樣做?」

現在,讓我們一起探索不同的慈善模式。

當居民成為決策者

歷史悠久的 Guy's & St Thomas' Foundation 在倫敦南部工作超過五百年。他們一個叫 Impact on Urban Health 的團隊成立了「Black Food Fund」,將四十五萬英鎊交給一個由區內居民組成的委員會,由委員會決定如何分配資金到在地機構。

委員的角色不是顧問,不是諮詢對象,而是資助決策者,就資金撥款決定有話語權。基金會團隊提到,這不單是讓社區參與,而是承認,對社區最有洞見的人,是在這裡生活和工作的人,而不是坐在辦公室的他們。透過給予決策權,提升居民的自覺性和歸屬感,正正是基金會所期望帶來的系統性轉變。

Photo Credit: Black Food Fund 網站

當機構成為「值得信賴的人」

另一個來自英國的例子,是一種更具創意的信任表達。Figurative(前身為 Nesta 旗下的 Arts & Culture Finance部門,於2024年成立)管理著超過三千萬英鎊的影響力投資基金,向藝術、文化和文化遺產機構提供社會影響力貸款。

傳統銀行一般不會借錢給小型機構 — 因為它們沒有資產抵押,收入不穩定,被視為高風險投資。但Figurative和大多新興的影響力投資者思維是:「這個機構對社會的貢獻,本身算不算一種正在為社會帶來回報的資產?」 他們運用影響力指標取代傳統以金融思維的信用評估,對機構使命和社會影響力的分析取代抵押品的要求。

其中一個例子,是位置於英格蘭默西河以西,利物浦對岸的社企 Future Yard CIC。一班音樂人主力透過一個為期12星期的專業現場音樂和相關行業技能訓練,連結和培育區內年青人。當團隊知道業主有意出售其正在租賃的物業時,他們聯絡Figurative,提議購買其場地。面對租金上升和因為搬遷所帶來的不確定性和影響,投資團隊在評估企業的資金需要,同時與負責人共同整合場地的營運模式,透過與區內社福機構和學校合作,設計了會員制音樂藝術發展課程,更進一步思考如何將場地化為社區公共空間的一種延伸。這是另一種形式的信任,是建基於對機構本身的價值,行動,和社會貢獻,資方再根據其需要提供適時的支援。

Photo Credit: Future Yard CIC

信任,其實可以節省成本

每一份申請書、每一次會議,每一次為雜項開支製作核數文件所花費的時間,都分別對機構基金會雙方帶來隱藏成本。被業界視為領航者的服裝品牌 Patagonia,透過小額資助,支持以行動為本的環保團體。其最新的項目在中國內地推行時,明確指示:「我們不需要冗長的報告,只需要一個十分鐘的對話作報告,及填妥一份精簡的問題。時間,我們留給野外。」

如果,我們都留多一點時間給社區,花多一點耐心去聆聽和理解社區需要,反思各持份者在社區的角色和關係,建立社區,依然有著無限可能。

開放的邀請

我們相信,香港的慈善生態正處於變化和重新想像的時刻。全球越來越多基金會,正在探索如何由「監管者」轉化為「培育者」,並開始著不同形式的實驗 — 延長資助年期、減少指定資金用途、嘗試以對話和交流代替冷冰冰的報告等。這些嘗試,慢慢讓埋藏在社區中的知識和智慧發芽。

在 Good Lab,我們相信推動創變,不能單靠個別機構,而是需要多方協作。我們邀請持份者展開對話,讓我們一同探討和實驗,如何建立信任,把時間留給社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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