Funding Innovation

(PUBLISHED)
Jun 23, 2026
(WRITER)
William@Good Lab
今年5月,因緣際會參加了世田谷居場所高峰會委員會舉辦的一場第七屆會議。雖然名為峰會,現場其實更像一場街坊分享會。大家坐在一起,聊的都是如何用讓社區變得更有趣、更溫暖一點。
當天響庭伸教授 [見註1] 的分享讓我印象很深,他說:「只要土地對了,好的居場所自然就會像植物一樣自己長出來。」關鍵在於如何給予社區「剛剛好的澆水」,而不是過度介入。
這場活動讓我聯想到香港社區目前面臨的資源困境。

一、 基金會 VS 社區前線
大型企業基金會或慈善信託在推動社會進步上,一向扮演著重要角色。然而,受限於組織架構與規模效益,大型基金會往往存在一種體制上的限制:很難精準對接社區前線那些細微、零散的個體需求。
這是大型基金會的角色定位下的必然結果。要填補這段距離,我們不需要強求大型基金會改變定位,而是需要引入一種新型的「社區資源催化劑」。
二、 世田谷社區基金會
位於東京的世田谷區,是一個擁有 90 多萬人口的龐大社區。當中的世田谷社區基金會(Setagaya Community Foundation, SCF)正是在扮演這個催化劑的角色。
要理解 SCF 的運作,需要由 1992 年成立的「世田谷社區發展基金」說起。當時主要利用公共信託制度,透過撥款資助居民進行社區營造活動。然而,隨著日本經濟放緩、長期低利率,加上區政府財政惡化,這個傳統的公共信託基金一度面臨資金耗盡的危機。
面對體制的局限,當時管理委員會的義工們意識到,若要可持續地走下去,必須建立一個運作更靈活的新機制。於是,他們在 2014 年開始籌備,最終在 2018 年由 400 多位創始捐贈者共同創立了這個民間自主營運的城市型社區基金會(即現今的 SCF)。他們的目標很純粹:將社區問題從「別人的問題」轉變為「我們自己的問題」。SCF 從不把自己定位為高高在上的資助者,而是一個連結居民、促成行動的平台。


這種看似大膽的嘗試,背後其實有一套財務運作架構支持。SCF 在營運中整理出了一套包含三個層次的資源架構,用清晰的資助邏輯,用來理順「合規」與「彈性」之間的矛盾:
三、 香港社區資助模式的創新反思
拉回香港的脈絡。香港並不缺乏慈善資源,但我們的資助模式普遍傾向「項目導向(Project-based)」。這導致社區中許多有心貢獻的「個體」及「小型非正式群體」(如社區互助小組、街坊自發組織),常常因為無法註冊為慈善團體、或寫不出幾十頁的商業計劃書,而被排拒在資源大門之外。
參考世田谷的經驗,香港的社區資助模式或許可以嘗試三個創新方向:
1. 轉向「催化型資助(Catalytic Funding)[見註3] 」
香港雖然不缺中介機構(如社創基金底下的協創機構,甚至各大基金會都經常有小額的社區微創新比賽),但現有的中介多屬「行政合規導向」,現有的資源配置多受限於行政合規,在現行體制下,往往需要耗費大量精力在篩選、風險管控與量化 KPI 之上。
我們需要引入如世田谷基金會般的平台,引入近年國際間提倡的「催化型資助」(Catalytic Funding)概念。這種資助的核心不是追求立竿見影的商業回報或宏大的服務人次,而是刻意選擇承擔風險,在項目最早期、最微小的階段提供支持,藉此撬動社區內的民間智慧。這類平台的 KPI 不是「批出多少個金額及項目」,而是「陪伴、催化了多少個在地群體的自主能力」。當資金具備容錯率,容許前線用最簡單的方式(如口頭匯報、短片或簡單圖畫)申請,精力才能真正留給社區。
2. 按「不同市民的生活狀態與步伐」設計參與門檻
貢獻社區不應是一套標準化、高門檻的「義工服務」,而應配合市民各自的生活狀態與心理步伐。
我們需要設計多元且具彈性的「社區介入點」。例如:面對處於情緒低谷或社交孤立狀態的市民,可以從最簡單的「街區漫步」、「非正式聊天會」開始,讓他們先建立安全感;對於時間碎片化的全職媽媽,提供微型的技能配對;對於剛退休、正尋找身份認同的長者,提供能發揮尊嚴的師徒企劃。讓每個人在不同的階段,都能用自己最舒服的步伐,在社區中找到「被需要」的位置。
3. 支持「實驗性微型企劃」,建立社區的容錯空間
創新往往死於過早要求「規模化」與「KPI 」。
大型基金會可以嘗試撥出特定比例的種子資金,專門投放於由街坊、青年甚至兒童自發的微型、在地實驗(Micro-projects)。這類資助看重的是「街坊在過程中的自發參與」與「點子的實驗價值」,而非服務了多少人次。放寬審批,容許失敗,因為每一個微小的社區實驗,都是都是累積社區資本與推動長遠改變的重要基礎。
四、 理想背後:
看著世田谷各種的案例,我們很容易會陷入一種「外國月亮特別圓」的浪漫想像。但實情是,作為資源中介機構,這條路一點都不容易。
世田谷社區基金會代表理事福永順彦坦言,他們所面臨的狀況,跟香港的機構幾乎一模一樣。即便擁有靈活度較高的系統,但在面對公共資金、政府部門或大型企業基金會時,SCF 同樣要面對及處理行政合規要求與大大小小的 KPI。
這群日本同行每天都在思索的難題,其實也是香港同行的日常:一方面要保護街坊的社區活力;另一方面又要絞盡腦汁,將這些難以量化的「人情味」,化為企業或政府部門看得懂的數字和 KPI。

結語:從各司其職到共融生態
正如我在世田谷活動現場感受到的,一個充滿活力的社區是靠居民在日常生活中一點一滴的參與。
大型基金會具備宏觀的視野與強大的資源,而社區中介則擁有在地扎根的敏銳度與靈活性。我們需要各司其職的合作。透過引入更具彈性的社區資助中介與微創新,我們才能真正提供「剛剛好的澆水」。
註1. 響庭伸教授 日本知名都市計畫與社區營造學者,工學博士,現任東京都立大學(前身為首都大學東京)都市環境學部教授。他長期專研都市計畫、市民參與手法及公民自治制度,近年的研究焦點包括災後重建與人口減少時代的都市規劃。饗庭教授不僅在象牙塔做研究,更以專家身分長期深耕日本各地第一線的社區營造(包括東京都世田谷區、日野市、岩手縣大船渡市等),擅長因應社區現況開發實用的營造工具,著有《折疊都市》、《社區營造工作指南》等多部相關著作。
註1. 休眠資金(休眠預金) 日本政府於 2018 年正式立法通過《休眠預金活用法》。意指凡是在銀行開戶後超過 10 年以上沒有任何交易紀錄、且無法聯絡上戶主的「休眠存款」,在法規保障下,可被轉移並分配給民間的指定中介機構(如社區基金會、非牟利組織)。這筆龐大的社會閒置資源,被規定必須專款專用於解決社會難題、支持兒童與青年發展、以及振興弱勢社區,是日本近年由下而上推動社會創新的重要資金來源。
註2. 催化型資助(Catalytic Funding) 國際慈善與社會投資領域近年流行的新型資助模式。與傳統「只看 KPI、規避風險」的資助不同,催化型資助具有高風險承受力、靈活彈性、且注重長期陪伴的特質。它的目的不在於直接購買服務成果,而是定位為「初期的種子資本」或「天使投資」,刻意投放於體制外的微型組織或實驗性項目。透過提供這第一桶金,去「催化」與「撬動」社區內原有的民間智慧、義務專業人才或後續的公眾資源,協助前線建立自主營運的能力。